大陆:专业化的贩卖儿童网络VS自发的寻子联盟

 作者:贺逾     |      日期:2019-04-22 09:04:00
戴子初后来估算,一条看人线索的开销大约两三千元,包括:来回路费1000多元,请派出所吃饭几百元,感情费1个警察200元(两个警察400元,以此类推)、村干部100元,举报人辛苦费一二百元,通常给这些人发五至六包“芙蓉王”香烟,每包20多元 两年多的寻找,戴家已经花费了40多万元其中,发放出去的500万份寻人启事的开支就高?8万元原本殷实的家底渐空 下一步呢“就是卖房也得找下去”戴子初说 自发的寻子联盟 在最初找寻之时,戴子初只是关心他的特特,因此每当确定不是,他转身就走;但渐渐地,他的脚步放慢了 这两年,他尝尽辛酸和世态炎凉,深有感触,也越发同情起那些与特特有同样不幸遭遇的孩子们 他曾亲耳听广东省陆丰县某派出所所长说,那里一个村近四年买了400个孩子;在河北时,他也听说了有个县买进了100多名小孩一次,在去河南的火车上,他还见到有对夫妇带着六个小孩,年龄大都在5至8岁间,彼此相貌却有颇多不似之处,凭直觉判断,那绝不可能是一家人 “如果把全国失踪儿童家庭联合起来,大家互通信息,可能容易找到孩子再说人多了,公安部门可能会更重视一些”他暗想 此时,戴子初尚不知贵州、云南和广东等省份已经自发形成了各自的寻子联盟失踪儿童的家庭在找寻过程中认识,互通声气,到如今,大一些的联盟已联络了60多个家庭 这些家庭彼此安慰,互相传授经验,也互相支持和鼓励 自发形成的寻子联盟集中在云南、贵州、广东、河南四省这些地区的寻子联盟联络人说,仅他们掌握的失踪儿童名单已有上千名寻子联盟向本报发来了名单,至截稿前,其中593人已经电话核实 戴子初后来听说了这些寻子联盟,专程跑了一趟和他们交流信息和他一样,寻子联盟中的每一个家庭,都经历了报案、找媒体发布寻人消息、贴寻人启事、追踪每条线索,继而心力交瘁的过程 戴子初稍感宽慰的是自家家底还算殷实,所以尽管花费数十万,尚能应付但联盟里的许多家庭,生活已因此陷入困顿 在贵州铜仁做服装生意的浙江台州人冯常平花费已经超过30万,在广东东莞横沥镇经商的河南人刘军花了10万,在东莞石龙镇市场卖肉的茂名人崔小兰10万,在深圳南山区南园百货商场经营床上用品的陈思勇花了10万,广东从化的李奕平花了5万元冯常平和李奕平的孩子,现在都在“寻人扑克”上 更多家庭虽然只花费了几千元,但那已是他们的全部积蓄他们从农村进城务工,居住在大城市的城中村,以贵阳和昆明两个城市最为典型 戴子初曾去过贵阳寻子联盟联络人王万军的家孩子失踪后,王家耗尽钱财,家中以砍断的木桩做凳,“全部家当一个担子就能挑起”原来“高高大大、标致(相貌好)”的王万军,在经历了6年找寻之后委靡得不成样子 一个专业化的贩卖儿童网络 与各地寻子联盟初步沟通、交流之后汇总的信息让戴子初目瞪口呆此前,他从未想过儿童贩卖已经成为如此严重的社会问题 从寻子联盟初步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儿童成批失踪案正在大幅上升,并出现了由南向北的扩散趋势南方的贵州、云南、四川、广东成为儿童失踪的主要地区;福建的晋江、莆田,广东的潮汕地区和海陆丰地区,河南省,则成为失踪儿童的主要流入地 一个职业化的拐卖儿童网络正在形成,甚至出现了对拐的现象——两地的人贩子将手中拐来的小孩集体互卖在贵州,居然有一些家长卖掉了自己的骨肉! 王大伟教授认为,这一现象的出现与中国整体犯罪大环境基本一致1978年开始,中国犯罪活动数量就开始有所上升,1983年开始出现“严打”,其中就包括拐卖儿童现象而同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相比,如今的拐卖儿童现象还出现了一些新的趋势 “拐卖儿童出现了区域化的倾向,甚至在这个地区形成了一种亚文化比如在福建的一个小村庄,100多个人都在拐卖儿童,几乎成为这个村庄的风气了;罪犯以妇女为主,70%的作案人员都为女性因为妇女带着儿童时不易被怀疑,而且她们经验丰富,懂得如何去控制孩子;专业化趋势也出现了现在的人贩子懂得如何去哄骗孩子,不让其哭闹,懂得如何瞒住警方,躲过纠察”王大伟说 但一些失踪儿童的家长说,虽然警方对人贩子的打击力度大,有时却未必能解救出孩子人贩子抓了,判了刑,也搞清了孩子被卖后的姓名和地址,但孩子还是可能回不了家贵州兴义的周宪忠说,拐走他儿子的人贩子曾经交待小孩在福建莆田某地,但5年过去,至今仍不能返家时间一长,不是无头案也可能被拖成“无头案” 更多的场所正在成为新的危险地带火车站、商场、市场、公园仍然是主要的儿童失踪场所,但有越来越多的孩子在自家门口或自家门面店门口、小学或幼儿园门口失踪不管是农村还是城市的儿童,都成为人贩子的寻觅对象 听闻这些之后,戴子初陡生绝望特特就像大海中的一滴水,单凭一己之力,能有结果吗 寻子联盟VS人贩子 一头是不惜铤而走险的人贩子,一头是各地的失踪儿童家庭和寻子联盟,一场拐卖与解救间的较量,在日益猖獗的人口贩卖现象下开始了 寻子联盟以集体的力量寻求外界帮助,主动找媒体报道、到北京上访,以引起政府对儿童失踪案的高度重视但他们心里更清楚,自身力量毕竟有限,要解救孩子,最终仍要借助警方的力量 警方解救孩子是通过人贩子提供的线索进行,寻子联盟开始利用各自关系接触人贩子 他们通过一个朋友假称手里有“货”(人贩子对被拐带孩子的称呼),接近一个人贩子并搞到了他的一本电话号码本,里面记录了六个省40多人的手机号码寻子联盟分头试打电话,发现都确有其人其中,“四妹”、“老三”、“老四”、“燕妈”、“何妹”、“刘妹”显示多次,“四妹”和“小燕”甚至有多个地点的号码 寻子联盟分析,那些反复出现的人出现一次可能就是搞了一批小孩;“四妹”和“小燕”似乎是联络点秘访后他们发现,这些人都是收买一条线,有人还曾因贩卖孩子被判刑 这些电话号码,戴子初用信签纸一一记录下来,每栏1个记满了8页原始电话号码本被寻子联盟仔细收藏了起来,留作日后的寻子线索 就在这当口,戴子初接到一条信息:河南林州市东窑镇上庄村7组一次买进了5个男孩,由村里在外跑出租车的王义增和王建林送进村王书林、赵广增、王华兴、王树光、王朝炯各买一个,其中王书林是村会计他马上转给东莞寻子联盟联络人刘军老家在河南,便让父亲前去查证,确有其事,只是孩子都没见到 一些幸运的孩子就在寻子联盟与警方的通力合作下被安全解救回来 总体趋势:儿童成批失踪现象,已呈现由南往北扩散趋势贵州-云南-四川、湖南、广东、广西等南方省份-湖北、安徽、河南、北京、新疆等北方省份 1995年至2005年10月共解救被拐卖儿童98名,从破案情况看,拐卖儿童犯罪活动呈上升势头,1995年至1997年,平均每年以48%的速度增长 1996年至2005年8月,全省共立拐卖儿童案件407起,被拐卖儿童439名,其中男性315名,占80% 1997年至2005年10月,全市共发生拐卖儿童案件118起,被拐卖儿童124名2005年1月至8月,全市共发现被拐卖儿童53名,与去年同期发现被拐卖儿童数20相比,上升1.5倍 1995年至1998年上半年,共解救本省被拐出的儿童245名,解救外省被拐入的儿童834名,拐出与拐入比例为1:3.4 1997年各地公安机关共接报儿童失踪案件54起,比前三年总数的51起还多3起其中,半数以上的报警案件属于儿童被拐骗、盗卖案 自1993年以来,全省共报失踪儿童487名,仅遵义市红花岗区近年共有100名儿童失踪遵义地区1993年至1996年共立盗抢、绑架儿童案件526起,立案数逐年上升 截至2004年8月18日,昆明仍有200余名儿童下落不明;鲁甸县每年有数十名婴幼儿被人贩子拐卖至福建、山东、广东、广西等地 广东揭西人林舜明是东莞寻子联盟的发起人,其子林杰涛2004年4月1日失踪孩子失踪后几天,林舜明便接到一个电话,说孩子被两个人拐走,自己曾跟他们一起混,后来发生了矛盾,因为身上没钱,如果林舜明能给几百元,就告知这些人经常在何处活动林舜明立刻报了案,然后跟举报者相约见面,给了400元后,举报人说了地址和两个人名派出所抓走此人,后对林舜明说信息不实其间几经反复,10个月后,警方还是循此两人的线索找回林杰涛 每年会有多少孩子被解救回来一份来自中国儿童安全网的数据表明,1996年,全国共解救儿童1563名,1997年解救儿童1299名,1998年1至9月解救儿童1015名但这份报告同时指出,拐卖儿童犯罪的情况仍很猖獗 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院长曲新久说,中国目前尚不具备建立类似美国“安珀预警机制”系统的能力,但他认为,火车站和汽车站的联防非常重要“孩子都是通过汽车和火车运输出去,这些渠道的警察和乘警执勤时,对带小孩子的人群多看一眼,多盘查一句,可能就能堵截一些” 孩子到底怎样才能回家2006年8月16日,戴子初以虚拟的全国打拐办副主任的身份总结了四点:进行全国拐卖人口普查;登记各地非父母所生孩子资料,汇总到全国打拐办;严厉打击买卖双方,买方也要正法;严格查办落户问题 寻子扑克 几乎每天都有孩子被解救回来,但也有同样多甚至更多的孩子在丢失 不管其他家庭成员的想法如何,戴子初不改初衷只有找到特特,那长期空置、满是灰尘的房子才能重新焕发生气 但是,特特的失踪至今仍未立案,戴子初只能通过生意人的方式继续进行寻找 眼看着希望越来越渺茫,于是,2006年3月,当沈浩带着印制“寻子扑克”的想法找上门来时,戴子初毫不犹豫地签了协议 “500万份的寻子启事都印了,10000副扑克算什么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弃”他说之后,他又把沈浩推荐给了寻子联盟 38岁的沈浩从不打牌,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从扑克牌上寻找想法 沈浩早在2001年便建立了一家寻人网站2005年10月下旬,他接受了一个替人寻找亲生父母的委托,在从武汉返回滁州的火车上,他看到有人打扑克,不由眼前一亮: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中,美军曾用扑克牌通缉他们要抓捕的战犯;相较网络,扑克更易将信息传递到边远、贫穷的地方 2004年,单只新疆阿克苏地区就有400个孩子被拐骗,需要的家庭肯定很多,凑齐52张扑克牌应该不难 2006年3月,沈浩专门到贵州、云南、广东、江西和湖南等儿童丢失大省跑了一个半月,结果一圈下来只征集到8个家庭南昌的一个家长一开始热情接待他,然而,沈浩一提出要收600元的费用,那人转身便走;同样在贵阳和昆明,每次都有几十人围过来,但一提钱,马上散去 丢失了孩子的家长见识过各种各样的骗术,沈浩被当成了骗子 沈浩说,他早有了心理准备他与江苏徐州“联合寻人网”的刘志德为制作寻人扑克,从去年底开始整整策划了4个月,考虑到了每个细节,包括可能遭遇的非议、心理承受,甚至是面对失子家长时要说的话——第一句说什么,接下去的每一句又要说些什么 寻子扑克是宁波三A集团出资免费付印的,也因此,沈浩对失踪儿童家长收取费用引来了相当大的争议但一些表示认可的人士说,这一做法应该比无偿的志愿行为更能持久 寻子扑克最终收录了26个家庭的27名孩子不过,戴子初倒有些后悔当初的推荐寻子联盟中参与的家长接到扑克后,都打电话给他,不满扑克上留的联系人是沈浩和刘志勇“最关心的只能是家长,我们24小时都开机他们总有各种各样的事,万一有价值的电话打来,被耽搁了”家长们说 但沈浩认为,自己是按当初签署的协议格式执行 不过,这10000副扑克并未进入流通市场,沈浩也还未考虑如何将让它传到偏远的地区一部分寻子扑克被寄给了参与的家长、各地的媒体,全国失踪人群爱心大搜索活动,而大部分至今仍存放在沈浩家中 不过,上了网的“寻子扑克”还是有些效果有网友发现“红桃8”上的一个男孩(李继阳和李元胡)极像河北邢台威县某村收养的男孩郭某某,沈浩通知了家长李健南京市民李敏的儿子李宗宇(方块8)像被淮北某人收买,有其手机号码,沈浩也转给了李敏这两个案子,警方目前正在核实中 对李敏一家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2006年5月13日,她两岁半的儿子李宗宇在自家小区五福家园内失踪当晚,李敏和丈夫在南京市内四处张贴寻人启事,但第二天他们发现全被当做牛皮癣广告给撕了再贴,再被撕反复多次 “在中国,丢了一个小孩就跟丢一个小狗一样我心里好难过,也替孩子难过我对不起孩子”8月11日晚,面对记者的采访,一直沉默的李有祥突然失声痛哭,交握的双手紧紧拳着 他清楚记得那时正值网络虐猫事件热炒,在南京主要交通要道和人行隧道口都张贴着“保护动物”的宣传启事 “小时候大人拿拐佬子(南京方言)来吓唬我但我长这么大,周围只有死的,没有哪个是被拐佬子带走的”李敏想不通,现在的南京怎么会有拐佬子孩子会不会被卖为乞讨工具她想问又不敢问 儿子失踪之后,李敏说她看透了人性,而他们夫妻间也几乎闹出一场感情危机后来,李敏和李有祥带了些随身物品,从家里搬了出来,在邻近地区找了间月租100多元的大杂院民房住下,李敏说不敢回家 奔波快一年的李奕平虽然印了扑克,但已经心生无奈,指望孩子大了后知道自己的身世,能去网上找资料,然后自己回来 “我不信这辈子找不回特特” 丢的孩子找不回来,又有孩子陆续失踪 北京的曹秀英不愿再提及往事她的儿子1984年在太原某公园内失踪,时年3岁她找了20多年,“说一次,伤心一次”,已经精疲力尽后来她生了个女儿,如今19岁,正上大学二年级 李敏夫妇急待公安部门消息之时,另一对南京夫妇卞其勇和薛兰青的苦日子才起头7月27日,拐佬子出现在南京夫子庙内的依迪地下时尚广场,他们两岁的儿子卞宇涵在自家开的“青青时尚小屋”门前失踪之后,卞其勇连续7天没吃饭,8天没睡觉8月3日早上8点在夫子庙派出所门口,他晕倒在地 闻讯后,李敏打电话给卞其勇,安慰并传授自己的经验,提出保持联络,互相支持,直到找回孩子 8月8日,广东东莞电视台发布一则大朗镇新失踪儿童的寻人启事,这是8月份大朗镇发生的第4起;8月22日,李启方则在昆明街头看到又新贴出了两张寻人启事 “我会继续寻找明年我要向全国所有的小学写信找特特还找不到的话,过六年,我向全国所有的中学写信我不信这辈子找不回特特”戴子初说 2006年8月16日,今年春节后就一直出门在外的戴子初首次回到怀化的家一个黑色的公文皮包片刻不离他身:里面装着寻人资料和6本巴掌大小的日记本,其中4本日记本已经记满自特特失踪的第二天起,